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淹貫豁達:深切懷念吳劍傑先生
發佈時間:2021-07-30 21:43  作者:  來源:歷史學院  閲讀:

作者:陳鋒、潘洪鋼

2021年7月29日上午11時,傳來著名歷史學家吳劍傑教授(1939年9月28日-2021年7月29日)仙逝的噩耗,心中慼慼。

吳劍傑先生參加學術會議

兩個月前,還與吳先生餐敍,席間,吳先生基本不動箸,少了許多話語和氣機。散席後,我(陳鋒)在旁邊的藥店買了兩盒氣滯胃疼顆粒,説家父腹脹時,此藥很管用,吳先生接過,輕輕的説了一句“可能不是”。

或許,當時先生已經有所意識吧。

自此,一些不好的感覺便鬱結不散。此後某日,給先生打電話,問是否在家,希望小聚。吳先生説在老家閒住幾天,一段時間可能都不在家。張建民教授、彭敦文教授、楊華教授打電話,亦是如此。後來才知道當時已經住院,不願意打擾大家,才有了這個藉口。這個“藉口”,讓學生輩淚奔。吳先生一貫不願意“打擾”別人,人老了,更不願“添麻煩”。

前天下午,我們與張建民教授、楊華教授、楊國安教授以及武漢大學歷史學院領導一起去中南醫院看望,吳先生已不能説話,但表情依然親切慈祥。面對消瘦無助又頻頻向我們點頭致意的吳先生,無限悲涼。

近些年,吳先生的身體已經大不如前,時常有“換了腸”(換了口味)的話語出口,早前最喜歡吃的紅燒肉或粉蒸肉、梅菜扣肉已經不沾。按老輩人的説法,“換了腸”並非好事,所以我們一般不接話,或説,“下次再點”。特別是在80歲慶生之前,吳先生在我們偶爾聚會的吳宅地下室掛出一幅手書“金婚感言”,更使我們心驚。

詞曰:

牽手同行五十秋,容顏老,都白頭,卻難修。再啓程,風雨驟,已是黃昏後。該鬆手時且鬆手,莫作強留,不説先後。

此詞情真意切,亦藴含悲意,冥冥中似有昭示。在洪鋼車載我回家途中,幾次唏噓。

後來洪鋼曾問吳先生此詞依何詞牌,吳先生答沒有詞牌,順手寫來。這一“順手”,以及吳先生頗見功力的書法,正呈現出吳先生的才情。我有時想,古人填詞,最初何曾有詞牌,興之所至、情之所至而已。有才情者,自然可以寫出好詞或好詩。

吳先生不但書法好、文章好,亦善畫能曲,真真若古之才子。記得當年青澀時,業師彭雨新教授在看(審稿)吳先生與王承仁先生合著的《中國近代八十年史》(武漢大學出版社1985年版)手稿時,就手點着書稿説過:“吳劍傑的字好,文字功底更好,你們今後要好好學習。”

我們不是吳先生的嫡傳弟子,但相知跟隨40餘年,可謂“勝似良師益友”。學問或許不及,先生之才情風采常覩。早年,歷史系凡有長者過世,輓聯大多由彭雨新先生撰寫,學界熟知的姚薇元先生“兩考震天下”(《北朝胡姓考》《鴉片戰爭史實考》)即出自彭先生的輓聯。彭先生過世後,輓聯則大多由吳先生親為,吳於廑先生追悼會時的“正用”輓聯,即由吳先生撰就。

我(陳鋒)本科畢業留校任教時,吳先生的業師姚薇元先生尚健在,並有幸同在一個教研室,既浸染老一輩學者的道德文章,也感受到姚、彭(雨新)等融洽的關係。或許由於老一輩的情誼和學脈的傳承,吳先生視我們若親親的學生,學問與日常多有照拂。甚至將他珍藏的范文瀾先生用過的硯台也慨然相贈。

范文瀾先生曾用硯

關於此硯,我在拙撰《乙未詩稿·范文瀾先生曾用硯》中已經有詠歎和題記。當初這方硯台,佈滿墨痕,一片烏黑,不但看不出硯上的刻銘,硯台與硯盒底亦膠着不可分離(當是範老不怎麼洗硯的緣故),慢慢清洗半月有餘,才有上圖模樣。吳先生之所以將此甚為貴重之硯轉贈於我,可能是覺得我喜歡收藏硯台,此硯保存在我手,將來有一個歸宿,更有意義。後來,為了存史,我請吳先生寫了一段文字,如下圖:

同時,吳先生把他寫的《回憶在範老身邊工作的日子》一文,一併交我。該文回憶了吳先生在武漢大學跟隨姚薇元先生讀研究生畢業後,分配至社科院(當時為中國科學院)近代史所,作為范文瀾先生最初的五個助手之一,“協助範老做修改舊本《中國近代史》上冊和編撰下冊初稿的工作”。1969年7月29日,範老逝世。這方硯台以及另外一件景泰藍書插正是範老留給吳先生的紀念之物。

範老逝世後,處於一個非常時期,“編寫組的其他同志也都要投入揭發批判。這樣,正常的業務工作又被迫停止,而且看不到復興的希望”。於是,吳先生於1974年“回到已恢復招生的母校,做了教書匠”(引文均出自《回憶在範老身邊工作的日子》)。從此,便與武漢大學結下不解之緣。

初回武大,先是在武漢大學學報編輯部,不久便從學報調回歷史系,並於1989年晉升教授。1989年吳先生年“方”五十,那個年代,還是相當年經的教授。在當時晉升教授難於上青天的年代,可以感悟吳先生學問之突出。

吳先生除在《歷史研究》、《近代史研究》等期刊發表一系列論文外,主要的著述為《辛亥革命在湖北》(1981)、《辛亥革命在湖北史料選輯》(1981)、《中國近代八十年史》(1985)、《中國近代思想史及其演變》(1989)、《湖北諮議局文獻資料彙編》(1991)、《新編綱鑑》(1993)、《孫中山及其思想》(2001)、《張之洞的升遷之路》(2005)、《張之洞年譜長編》(2009)、《中國近代思想家文庫·張之洞卷》(2014)、《張之洞散論》(2017)等。

檢視吳先生的論著,其成就主要表現在五個方面:

第一,歷史人物研究。可以説,歷史人物的研究,貫穿了他的整個學術生涯,在革命史、政治史等領域,都曾關注過各個時期的歷史人物。先生關注歷史人物,多與他的研究專題相關聯,並不是就人物而研究人物。早年研究的很多人物都是與辛亥革命與武昌首義有關。世人熟悉的打響辛亥革命第一槍的熊秉坤,是吳先生關注的首義人物之一。引人注目的孫中山研究,更是其突出的論著。而晚清重臣張之洞,是吳先生退休後特別關注的一個歷史人物。吳先生在近年出版的《張之洞散論》一書後記中説:“我於2004年退休,退休之前,在教學工作之餘,主要關心孫中山和辛亥革命史的研究,有過若干論著。退休之後,養生休閒之外,開始關心張之洞的研究”。實際上,在退休之前,吳先生對晚清湖北新政和張之洞已經多有關注,退休後,注意力更加集中。趙德馨先生在《張之洞散論·序》中即有評述:“從《張之洞的升遷之路》和《張之洞散論》兩書可以看出,除張之洞本人的文獻資料外,劍傑教授還閲讀了大量的與張之洞有關的其他文獻,而後對張之洞的言行作敍説,就此而言,在研究張之洞的諸學人中,劍傑教授大概是第一人”。

值得一提的是,在研究歷史人物的同時,吳先生注重與該人物相關的歷史人物與事件,閲讀整理了大量相關資料,使得自己對人物的認知更全面更深刻。如關注張之洞的生平事蹟的同時,注意到歷史上相關人物的關係,兼及張之洞與李鴻章、左宗棠等人的關係,進行了系統而有趣的探討。在考證張與李、左關係時,吳先生曾致電於我(潘洪鋼),命我查核當時流行的一副對聯的出處及其中一字的正誤。

第二,近代思想史以及諮議局等方面的研究。吳先生從中國社會科學院調回母校武大後,在學報編輯部工作了一段時間,因編輯工作的實際需要,對學界在70年代中期以來的各種思潮、動態有比較清晰的掌握。在此基礎上,開展了一系列思想史方面的拓展與研究。對於上世紀80年代初興起的義和團運動、洋務運動等相關思想的研究,吳先生都有文章發表。關於近代思想的論著,主要體現在《中國近代思潮及其演進》和《孫中山及其思想》等著作中。吳先生認為,評價歷史人物及其思想,應該歷史地、辯證地進行考察,判斷歷史的功過,不是根據歷史活動家有沒有提供現時所要求的東西,而是根據他們比他們的前輩是否提供了新的東西,同時,還要看他們是否有高出於同輩人的東西。

第三,近代史研究範式的思考。一段時期以來,史學界對於中國近代史的主線、研究範式問題有了一些爭議,主要集中於對相當長時期以來,以三大革命高潮為近代中國歷史發展的主線的反思與否定,進而將整個中國近代史概括為近代化的過程。作為長期浸淫於近代史料,並對中國近代發展道路有着長期思考的老一輩學人,吳先生對此有深入思考並發表了若干文章,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在史學界影響甚大。他堅持反對那些將文革時期極左思潮概括為近代史過去的研究範式的作法,同時,也不認同將“現代化”作為新範式的理論框架,從而將近百年中國歷史概括為“一場現代化史”,用以取代所謂“舊範式”及其基本認識。在此基礎上,對一些學者提出的戊戌變法“早產”,辛亥革命“超前”的提法,提出了自己的不同看法。

第四,編輯整理了大量近代史資料,並對史料整理方法多所貢獻。吳劍傑先生在長期的學術實踐中,整理、編輯了大量的史料集和歷史人物思想資料、年譜等,這些成果當然是他學術成就的重要組成部分。對於史料整理和研究方法,也頗有心得。針對一些粗製濫造的點校舊籍的出版物,吳先生直接提出自己的看法。認為,史料整理應當務求準確,準確為第一原則。一種經過精心整理好的史籍或史料書包含着編輯者蒐集、輯佚、分類、考據、校勘、標點、註釋等巨大勞動,其價值決不亞於某些並無多少創見的論著,可謂功在當代,惠及後人。但若草率從事,錯誤百出,其價值便要大打折扣,倘若將錯就錯、以訛傳訛,不僅無裨士林,甚且累及子孫,此風萬萬不可長。所以必須抱有嚴肅、科學的態度,慎之又慎。在獲得充分、確鑿的根據和理由之前,寧可存疑待考,不可率意揣斷。

吳先生是這樣認識的,也是這樣做的,他主持整理的湖北諮議局、辛亥武昌首義等方面的資料,長期為學界所倚重,靠的就是對史料背景的熟悉和精心的審讀纂輯。退休後所編輯整理的《張之洞年譜長編》,學界反應甚好,口碑極佳。尤其是吳先生作為主要整理者參加編撰的武漢版《張之洞全集》,用力甚勤,影響極大。作為漢版《張之洞全集》的副主編,吳先生付出了極大辛勞和時間,本書主編趙德馨先生認為:“在我們編纂的《張之洞全集》(武漢出版社出版,共12冊,1250萬字)中,劍傑教授負責公牘、電牘、書札和家書等類文獻的標點校注,這幾類文字在全集中佔十分之六(第五至十一冊和第十二冊中的前一部分),700多萬字。……漢版《張之洞全集》中的文獻,他點校、整理和看過的在95%以上,也就是1100萬——1200萬字”(《張之洞散論·序》)。

第五,關於辛亥革命史的研究。辛亥革命研究一直是吳先生的研究重點之一,自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他發表的學術文章中,以辛亥革命為內容的研究佔有很大的比例。其最早出版的學術著作和史料彙編如《辛亥革命在湖北》、《辛亥革命在湖北史料選輯》、《中國近代思想史及其演變》、《湖北諮議局文獻資料彙編》等,也大多與辛亥革命相關聯。

吳劍傑先生是武漢大學歷史系知名教授,既是恩師,又師出名門。吳先生一直保持師門之博大與考證之精審的學風,其學術識見、學術成就,以及諸般才藝,遠在人們的認知和所獲得的聲譽之上。在日常生活中,豁達樂觀,與我等後輩始終關係融洽。吳先生向以馳騁網球場,寓學於樂,著稱於校園。退休後更是著述娛樂兩不誤,而且種菜養雞,偶與三五相得棋牌娛樂,談天説地,兼及古今,其樂融融。其情其景不復再也!

敬撰輓聯曰:

問中山  治香濤  淹貫近世  已有文論澤學林

習經綸  育桃李  熟稔四藝  怎堪巨擘倚偏門

文字寫就,經濟史大家趙德馨先生髮來郵件:陳鋒學兄:從微信中得知,劍傑學長仙逝,無限悲痛。請代向其家屬轉達我們的哀思,祈望節哀順變。請代置花圈,告知費用,我用微信紅包發給您。

並撰輓聯:

劍傑學長千古

治學精深,探微首義進程,香濤生平,無出其右。

待人寬厚,結伴學海行舟,史壇議事,受益良多。

                 趙德馨 周秀鸞敬輓

附1 吳劍傑教授“戲作”並手書《遛雞老頭》(照片背景為吳先生國畫)

附2 吳劍傑先生手書打牌娛樂“告白”

附3 吳劍傑先生詩作手書

(作者:陳鋒,武漢大學歷史學院教授;潘洪鋼,湖北省社科院研究員 於2021年7月29日深夜)

(編輯:肖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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